跪地背后的社会撕裂6英国伦敦,温布利球场,1月29日

澎湃新闻记者 闫颂阳

因新冠肺炎疫情推迟一年的欧洲杯足球赛终于在今年6月开始。在各队激战的过程中,一系列政治事件突然进入聚光灯。

从球衣上的地图和口号,到反对种族主义的跪着,再到是否为少数性群体点亮彩虹灯,欧洲国家的嘘声和掌声,球员、足球协会甚至政客都表示,同时,不要把政治带入体育的呼吁也再次出现。

足球一直在欧洲社会发挥着重要作用,再次不可避免地卷入政治风暴。

跪地背后的社会撕裂

6英国伦敦,温布利球场,1月29日。英格兰和德国在欧洲杯决赛中的比赛即将开始。

随着裁判的短哨,两队的22名球员和裁判单膝跪地。在主题曲的音乐中,你仍然可以听到看台上的嘘声和掌声。不到十秒钟,裁判的短哨又响了,大家都站了起来。随着开场哨声的响起,比赛正式开始。

61月29日,英国伦敦,温布利体育场。在欧洲杯1/8决赛中,两队的22名球员和裁判单膝跪地。视觉中国 图

这一幕已经成为英格兰男子足球队最近每场比赛前的常态。在本届欧洲杯上,威尔士、比利时和其他球队也将在每场比赛前单膝跪地。德国以前没有这样做,但他们选择在与英格兰的比赛前加入这一行列。

去年,美国非裔男子弗洛伊德死于警察暴力执法后,全球许多国家掀起了黑人的生命也是生命(Black Lives Matter)越来越多的职业运动员开始效仿美国足球运动员科林·凯珀尼克(Colin Kaepernick)比赛前单膝跪地,以示对种族主义的抗议。然而,与美国流行的抗议方式不同,英格兰球员在开场哨响之前跪下,而不是唱国歌。

然而,在欧洲杯开始之前,这场抗议引起了很多争议,一些政客也参加了这场战斗。6月6日英格兰与罗马尼亚的友谊赛结束后,保守党英国议会议员布伦丹·克拉克-史密斯(Brendan Clarke-Smith)批评跪地已成为习惯性的表面文章,混合政治和足球将导致灾难性后果;工党议员约翰·麦克唐奈(John McDonnell)支持球员跪下,称观众对跪下的嘘声恶心。

英国民调机构舆论(YouGov)根据最近对英国和几个西欧国家球迷的民调,54%的英国球迷支持球员在赛前跪下,39%的球迷反对。社会观点的分裂也反映了英国社会目前的撕裂。美国政治新闻网站Politico足球成了英格兰的新文化战争。

英国有着长期的殖民历史,二战后接受了大量的非裔和亚裔移民。再加上美国的文化影响,弗洛伊德事件后,英国社会也开始大规模反思自己的种族问题和殖民历史。

当一些人揭露种族不公,移除殖民雕像时,另一些人觉得他们的身份和文化传统受到了威胁。英国脱欧前党魁奈杰尔·法拉奇(Nigel Farage)对球员跪下的批评反映了这种恐惧。他说,黑人的生命也是生命运动是一个想要击败西方资本主义的组织,利用种族分裂人民。

在这种文化战争的氛围中,足球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影响。此外,英国足球产业和少数民族球员众多,足球场一度充满种族歧视,反种族主义运动在英国足球界更加突出。

彩虹灯与政治纠纷

虽然英格兰和其他球队在赛前跪下的争议引起了媒体的高度关注,但它只引发了英国政界的小规模口头战争。乌克兰的球衣和慕尼黑的球场灯光涉及到更多国家之间的政治和外交问题。

乌克兰国家队在本届欧洲杯开赛前发布了一件新球衣。俄罗斯对印有克里米亚的乌克兰国界底纹感到不满,认为球衣上的两个口号具有军事意义,与纳粹有关。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扎哈罗娃和其他官员强烈批评了这一点,但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支持发布自拍,美国驻乌克兰大使馆也在社交媒体上支持乌克兰。

乌克兰基辅、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于当地时间2021年6月9日展示了乌克兰国家足球队的新球衣。

更大的风暴发生在比赛开始后。匈牙利国会于6月15日通过了一项法案,禁止学校教科书和18岁以下儿童的少数群体(LGBT)这一事件立即引起了欧盟和许多西欧国家的反对。6月23日,在德国主场慕尼黑对阵匈牙利之前,慕尼黑市政府向欧足联进行了比赛(UEFA)在比赛中,让体育场点亮代表性少数群体的彩虹灯。这一行为引起了匈牙利的不满,外国长西亚尔托批评说:把体育活动和政治混为一谈是不好的。

开赛前一天(6月22日),欧足联拒绝了慕尼黑的申请,并表示欧足联是政治宗教中立组织。慕尼黑的申请实际上是向匈牙利国会的决定传递信息,这是政治性的,必须拒绝。

然而,欧足联试图避免赛事中的政治信息,但却造成了更大的政治后果。德国外长海科·延斯,马斯,卫生部长·巴伐利亚州州长马库斯施潘和慕尼黑所在·索德尔和其他来自不同政党的政客反对欧足联的决定;一些德国媒体和企业也将他们的标志改为彩虹;比赛当天,组织在场外分发彩虹旗,德国其他城市的一些体育场点亮彩虹灯以表示支持;匈牙利国歌开始时,一名穿着德国球衣的观众带着彩虹旗闯入体育场。

61月23日,德国球员格纳布里(右)与匈牙利球员菲奥拉作战。欧洲杯小组赛在德国慕尼黑举行F德国队以2-2战平匈牙利队。

据美联社报道,慕尼黑的彩虹旗比德国国旗多,许多匈牙利球迷对抗议感到困惑。

另一方面,尽管欧足联拒绝了慕尼黑的申请,但匈牙利总理欧尔班·维克托仍然临时取消了赴德国观赛的计划。

体育和政治能否分离?

欧洲杯引发的一系列事件让人不禁要问:体育,尤其是足球,真的能在政治之外吗?

长期以来,足球一直与欧洲的地区、文化、宗教、阶级和政治密切相关。科索沃、苏格兰的宗教和政治纠纷、西班牙加泰罗尼亚的分离主义、南方和北方的怨恨……或多或少地反映在绿地上。

“政治就是体育,体育就是政治,体育和政治密不可分。”法国里昂商学院欧亚体育产业教授、欧亚体育产业中心主任西蒙·查德威克(Simon Chadwick)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说道。

查德威克认为,每一个体育决定都是一个政治决定,包括授予一个国家的主办权,判断哪些赞助商可以接受,并决定一项运动的规则。在欧足联拒绝慕尼黑的要求后,许多反对者在推特上评论说,赛前唱国歌实际上是一种政治行为。

近年来,随着欧美社会的极化和政治化,各种政治和社会纠纷不可避免地落在体育场上。查德威克指出,这可能是体育和足球长期以来第一次真正面临一些变化和有争议的问题。

德国科隆体育大学让·莫内政治与体育讲座教授于尔根·米塔格(Jürgen Mittag)该报告称,政治观点不仅在议会上,而且在公共空间上;由于足球在欧洲特别受欢迎,这种讨论很容易投射到足球上。

当地时间6月22日,英格兰球员斯特林(左)攻入球队首球。欧洲杯在英国伦敦举行D英格兰队以1-0击败捷克队。新华社 图

本届欧洲杯的政治争议是一些已经存在的政治事件的溢出:俄罗斯和乌克兰长期以来一直存在价值观差异,因为克里米亚问题紧张,英国社会因反种族主义运动而撕裂,匈牙利政府和许多欧盟成员国……在德匈比赛第二天的欧盟峰会上,匈牙利的新法案引发了各国领导人的新一轮口战。

另一方面,公众与体育界的互动也影响了体育与政治的关系。米塔格指出,由于体育特别是大型体育赛事的高度开放性,体育和政治难以分离;媒体和公众要求运动员承担政治责任,因此运动员也加深了对社会政治问题的参与。

事实上,近年来,许多体育俱乐部和管理机构积极参与社会责任活动,如援助欠发达国家、反对歧视、欢迎难民等。2008年,欧足联发起了尊重(Respect)体育运动反对性别、种族、宗教和残疾的歧视。在一些欧洲职业足球比赛中,彩虹角旗和队长袖标也出现在一些欧洲职业足球比赛中,以显示对少数性群体的支持。

在这样的环境下,随着社交媒体的繁荣,许多运动员和运动队越来越积极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参与社会政治活动。

体育并非没有积极的社会意义。今年6月,米塔格接受德国媒体德国编辑部网络(RND)采访中表示,体育有助于融合,也可能加剧冲突,体现在本届欧洲杯上:一方面,比赛已经成为人们的共同体验,成为疫情期间逃离日常生活的手段;另一方面,足球已经成为舞台,越来越多不一定与体育有关的冲突在这里上演。

此外,体育运动经常被政治家视为工具。今年4月,几家欧洲足球俱乐部宣布在现有赛事之外建立一个精英的欧洲超级联赛,受到当地球迷的广泛抗议,英国首相约翰逊和其他领导人迅速反对。《纽约时报》和其他媒体分析称,约翰逊的目的实际上是为选民而战,并将自己塑造成工人阶级足球的捍卫者和球队富人老板的敌人的形象。

足球管理机构进退两难

面对越来越多的政治争议,足球管理机构和赛事主办方国际足联(FIFA)与欧足联进退两难。他们认为自己是中立的民间组织,希望排除政治问题,同时回应社会上不同的声音。

欧足联在6月22日的声明中提出,体育场可以在其他少数性群体的相关活动中点亮彩虹灯。欧足联第二天发表声明,一方面表示该机构尊重彩虹,另一方面解释说,该机构拒绝点灯的做法不是政治性的,慕尼黑申请点亮匈牙利彩虹灯的做法是政治性的。

在俄罗斯足协对乌克兰球衣提出投诉后,欧足联也做出了一项似乎试图保持客观公正的裁决。欧足联认为,乌克兰球衣上的一个口号已经在2018年获得批准,但两个口号的结合具有历史和军事意义,这是一种明显的政治行为,因此必须删除另一个口号;但欧足联也认为,包括克里米亚的乌克兰地图符合联合国认可的国家边界,所以没有问题。查德威克评论道:我认为足球管理机构和体育界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判断类似有争议的问题。

艾伦,拉夫堡大学体育与社会理论教授·拜尔纳(Alan Bairner)向澎湃新闻指出,人们说“体育里没有政治的位置”的时候,真正的意思其实是“你的政治在体育里没有位置,而我的政治有位置”。

6月26日,丹麦队在赛后庆祝晋级。当日,在荷兰阿姆斯特丹进行的欧洲杯1/决赛中,丹麦队以4比0战胜威尔士队,晋级八强。新华社 图

即使是什么是政治行为和球场上允许什么行为,足球管理机构的态度也在发生变化。路透社今年3月的一份报告指出,国际足联多年来一直反对球员、球队和球迷在球场上抗议和使用口号,但现在政治和体育之间的线似乎模糊。

在今年3月举行的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预选赛中,挪威和德国球员在赛前都有呼吁人权的口号Tt恤,抗议卡塔尔的人权。卡塔尔一直被指控侵犯外国工人的权利,但该国多次否认。路透社评论说,如果过去发生类似的抗议行为,将被调查甚至罚款,但国际足联表示,相信言论自由,相信足球作为善的力量。

20142016年,阿根廷国家队球员展示了马尔维纳斯群岛是阿根廷(阿根廷和英国争议领土,福克兰群岛)的横幅;2016年,四支英国球队佩戴罂粟装饰纪念第一次世界大战一次世界大战的停战;2017年,卡塔尔球员在卡塔尔断交时穿着埃米尔(国家元首)的照片Tt恤表示支持;在2018年世界杯瑞士和塞尔维亚的比赛中,具有科索沃阿尔巴尼亚民族背景的瑞士球员模仿阿尔巴尼亚国旗上的双头鹰……所有这些行为都被国际足联罚款。

国际足联最新版《足球比赛规则》(Laws of the Game)根据规定,球员的装备(包括衣服)不能有任何政治、宗教或个人口号、声明和图像,也不能暴露内衣上的文本和图像,但相关规定没有明确规定球员在比赛前穿的衣服。

路透社认为,在去年弗洛伊德事件引发的反种族主义运动在许多国家蔓延后,国际足联的地位发生了进一步的变化。国际足联主席詹尼去年在德国足球甲级联赛中展示了为弗洛伊德伸张正义的口号·因凡蒂诺(Gianni Infantino)称这种行为值得掌声而不是惩罚。欧足联主席亚历山大·切费林(Aleksander ?eferin)据说足球是一项鼓励宽容、宽容和正义的运动,这也是支持弗洛伊德的人所相信的。英格兰足球超级联赛球员在赛前单膝跪地也得到了比赛组织者的支持。

这些举动可以被视为足球界反对种族主义和宽容运动的延续,而活动组织者和足球管理机构不会将后者视为政治活动。然而,似乎很难明确欧足联和国际足联的反歧视口号与单膝跪地和彩虹灯之间的界限。

61月26日,意大利球员庆祝佩西纳的进球。同日,在伦敦举行的欧洲杯八分之一决赛中,意大利以2-1战胜奥地利,晋级八强。新华社 图

欧足联陷入了两难境地。米塔格告诉澎湃新闻。他指出,欧足联一方面应该回应社会需求,另一方面不愿意允许所有的体育政治行为。

体育界应该如何在尴尬的情况下找到平衡?

查德威克强调,国际体育界对这些政治问题缺乏清晰和理解,需要明确什么是政治象征。

米塔格在接受采访时指出,尽管欧足联反对种族主义,但它也必须注意边界,以防止各种目标和利益在未来挤进体育场。他告诉澎湃新闻,欧足联应该提前预见这种政治形势,并在举办大型赛事之前进行讨论。没有正确的办法,只有妥协。

(澎湃新闻实习生杨恺瑞也为本文做出了贡献)

编辑:张无为

校对:张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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